17世纪中叶,沙皇俄国的势力如野火般向东蔓延,跨越西伯利亚,直抵黑龙江流域。哥萨克武装在雅克萨等地建立据点,对当地居民进行劫掠与屠杀,严重威胁清朝的龙兴之地。然而此时的中原正值风云变幻之际,清军主力倾巢入关,致力于统一大业,致使东北防务空前空虚。据史料记载,1647年宁古塔驻军仅130余人,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沙俄探险队,防御形同虚设。1652年,清将海色率部与俄军交锋,却因装备与战术落后而遭遇挫败,这记警钟彻底敲醒了清廷。
为扭转危局,顺治十年(1653年),清廷在宁古塔设立昂邦章京,任命沙尔虎达为首任长官,并增兵三百加强驻防。同时,清政府积极联络赫哲、费雅喀等深受俄害的边疆部族,试图构建联合防线。但一个致命短板依然存在:清军在当地以冷兵器为主,严重缺乏能与哥萨克火枪骑兵抗衡的热兵器部队。正是在这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下,清廷将目光投向了附属国朝鲜,尤其看中了其以训练有素著称的鸟铳(火绳枪)手。
自1636年丙子之役后,朝鲜虽在形式上臣服于清朝,但内心却怀揣着“尊明反清”的情绪。朝鲜孝宗李淏更是暗中推行“北伐论”,积蓄力量以图恢复明朝。清朝对此并非毫无察觉,曾多次派遣使者责问朝鲜,史称“六使诘责”事件。此次征调朝鲜军队,既是军事上的迫切需要——借助其火器优势弥补清军短板,也是一次精明的政治试探:既能检验朝鲜的忠诚度,又可借此军事行动加强对其的控制,防范其可能出现的异动。
对于当时的朝鲜而言,沙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北方巨兽。朝鲜将其称为“罗禅”,与清朝所称的“罗刹”相似,亦有文献记载为“貉车”、“老羌”等名。实学家李瀷曾记载:“我孝庙九年戊戌,大国征我兵助攻车汉贼。车汉者,罗禅也。”1654年春,清朝使者携礼部咨文抵达汉城,要求朝鲜遴选百名鸟铳手,于三月初十前抵达宁古塔,由昂邦章京统一指挥。朝鲜朝廷在领议政郑太和的建议下,任命咸镜道虞侯边岌为将,一支特殊的跨国抗俄部队就此诞生,史称“罗禅征伐”。
这场发生在东亚边疆的跨国军事行动,实际上构成了17世纪东北亚地缘政治的一个微妙缩影。它不仅是清朝应对边疆危机的应急之举,更折射出早期全球化背景下,军事技术(火器)、国际关系(宗藩体系)与边疆治理之间的复杂互动。朝鲜火枪手的参战,为后来清军最终赢得雅克萨之战、签订《尼布楚条约》积累了宝贵的对抗经验,也为中朝关系史留下了独特的一页。从更广的视角看,这是东亚国家首次协同应对来自欧洲的殖民扩张,其历史意义远超一场局部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