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代十国那段风云激荡、政权更迭如走马灯般的岁月里,有一位人物的命运格外引人唏嘘。他出身微末,因兄长而显贵;他志在复国,却只能偏安一隅;他向强邻称侄,换得一时喘息,最终却在忧愤中结束一生。他,就是北汉的开创者——刘崇。
刘崇,本名刘旻,生于唐末895年的并州晋阳。年轻时的他,身上颇有市井气息,史载其“嗜赌无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栋梁之材。命运的转折点在于他的兄长——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凭借这层血缘关系,刘崇得以从军卒起步,一路累迁至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成为镇守一方的重要军事将领。后汉建立后,他官拜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手握重兵,坐镇河东,这为他日后割据自立积累了雄厚的资本。
公元951年,后汉大将郭威黄袍加身,建立后周,后汉灭亡。消息传到太原,作为刘氏宗室、后汉高祖之弟的刘崇,于悲愤与野心中,在太原宣布即位,沿用后汉“乾祐”年号,史称北汉。然而,这个新生政权从诞生之初就先天不足,其有效控制的疆域,仅有并、汾、忻、代等区区十二州之地,可谓地狭民寡。
面对强大的后周,刘深知凭一己之力绝难抗衡。为求生存与发展,他做出了一个备受后世争议的决定:向北方强大的辽国称臣求援。他主动与辽国约为“父子之国”,尊辽帝为叔皇帝,自称侄皇帝,以此换取辽国的政治承认和军事支持。辽国则顺水推舟,册封他为“大汉神武皇帝”。这一外交策略,虽使北汉获得了外部靠山,却也使其政权带上了沉重的依附色彩。
称帝后的刘崇,在内部搭建了一个精简而务实的统治框架。他以节度判官郑珙、观察判官赵华为宰相,任命次子刘承钧掌管侍卫亲军,搭建起核心班底。由于国力有限,北汉朝廷处处显得捉襟见肘:没有余力修建象征正统的宗庙;宰相的月俸仅有一百缗,节度使更是只有三十缗,其清苦程度,与同时代其他政权的豪奢形成鲜明对比。这背后,是战争带来的巨大消耗和对辽国贡奉的沉重负担。
在外交上,刘崇将“事辽”定为国策。即位之初,便频繁派遣重臣如郑珙、卫融等出使辽国,其使命除了礼节性的庆贺与报谢,核心目的始终是“请兵”,即请求辽国出兵协助对抗后周。北汉与后周之间的多次战争,如晋州之战等,背后几乎都有辽军的身影。然而,即便有辽国援助,北汉在与后周的对峙中仍是败多胜少,难以扭转战略上的被动局面。
公元954年,后周太祖郭威去世,世宗柴荣新立。刘崇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复仇良机,遂联合辽军大举南侵,与后周军队决战于高平。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高平之战”。然而,战局并未如刘崇所愿,后周世宗柴荣御驾亲征,身先士卒,周军士气大振,最终大破北汉与辽国联军。刘崇狼狈溃逃,历经艰险才逃回太原。得胜的柴荣乘势北上,将太原城围困长达两个多月。此战使北汉精锐损失殆尽,元气大伤,从此彻底丧失了主动进攻的能力。
逃回太原的刘崇,眼见复国无望,疆土日蹙,在巨大的忧愤中一病不起,于同年去世,终年六十岁,庙号世祖。他的一生,始于乱世,成于割据,终于困守,是那个特定时代下悲剧性枭雄的典型写照。
在正史记载之外,关于刘崇的一些轶事典故,更能展现其性格的复杂与内心的矛盾。
轻信致误,悔杀忠良:郭威篡汉之初,曾假意欲立刘崇之子刘赟为帝。刘崇被其迷惑,深信不疑。其属下太原少尹李骧洞悉郭威权谋,苦劝刘崇出兵控制要地以观其变,却被刘崇怒斥为离间父子,竟将李骧及其妻子一同处死,并向郭威表“忠心”。不久郭威果然自立,刘赟被废杀。刘崇追悔莫及,唯有为李骧立祠祭祀,以慰忠魂。此事足见其政治判断有时过于天真轻信。
自称“无奈天子”:刘崇曾对心腹将领张元徽吐露心声:“我是不忍高祖(刘知远)的社稷沦亡,于大义又不能臣服于郭威,这才不得已在此称帝。可我算是什么天子,你们又算是什么节度使呢?”正是出于这种复杂心态,他在位期间始终未改元,不设正规宗庙,仅以家人之礼祭祀先人。这份“自知之明”中,夹杂着无奈与悲凉。
封赠战马:高平之战惨败后,刘崇骑乘辽国所赠的黄骝马逃得性命。回到太原后,他竟将此马封为“自在将军”,为其修建华贵马舍,并按三品官员标准发放“俸禄”。这一看似荒唐的举动,或许是他对败绩的愧悔、对坐骑的感激,以及对命运的一种无奈自嘲的综合体现。
对于刘崇,历代史家评价褒贬不一。《旧五代史》编者薛居正认为其“多见其不知量也”,批评其不自量力。而北宋文豪欧阳修则看到了其行为中的“义”字,认为他坚持不向后周屈膝,始终沿用后汉年号,其志可哀。明清之际的思想家王夫之分析更为深入,他指出刘知远、刘崇父子在契丹侵扰之时据守河东,对华夏而言并非无功;郭威夺国后又欲赶尽杀绝,刘崇的抗争在道义上有所依凭。这些评价从不同侧面,为我们勾勒出一个更为立体的刘崇形象:他并非雄才大略的明主,却是在家族与道义责任驱动下,于历史夹缝中奋力挣扎的悲剧人物。他的北汉政权,如同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小舟,虽最终未能驶出历史的惊涛骇浪,却也在那段混乱的年代里,留下了独特而沉重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