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东汉末年的乱世,以及后世三分鼎立的格局,追根溯源都会讲到一个人,那就是大将军何进。他的一生充满传奇与争议,既是外戚权臣,也是汉室的掘墓人。
讲到“屠夫”,或许很多人会想到蜀汉张飞。张飞实际只做过车骑将军,还没到大将军那个级别。今天所说的“大将军”也不是“杀猪贩肉”的角色,而是一个宰羊肉贩出身。这位人物堪称东汉的第一“掘墓人”,也是东汉最后一位外戚大将军,更称得上是三国的开篇引路人。曹操后来虽为外戚,却并不靠外戚弄权,而是凭实力打拼得来了半壁天下。
这位“掘墓”大将军究竟是何人?其人姓何,名进,字遂高,南阳宛城人,本是宰羊屠夫出身。他的同父异母妹妹被选入汉宫掖庭,做了汉灵帝刘宏的贵人娘娘,深受灵帝宠爱。何进也因此被召入朝廷做了郎中,也就是比侍郎低一级的副官。不久之后,他又被晋升为虎贲中郎将,接着出任了颍川郡太守。光和三年,何贵人被册封为皇后,何进奉诏入京,做了侍中大臣、将作大匠、河南府尹,一下子显赫起来。
汉灵帝中平元年,黄巾军大首领张角举兵造反,皇帝吓得赶紧任命何进为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兼管京师洛阳羽林军左右五营精卒,布防在城外都亭,专门防备黄巾军进犯京城。张角的党徒马元义潜入洛阳,准备突袭皇宫,斩杀皇帝,不想却被何进发觉并粉碎阴谋。何大将军也因此论功被封为慎侯。
中平四年,荥阳郡数千黄巾军攻打郡县,到处杀人放火,中牟县令都被斩杀。汉灵帝立马诏传何进的亲弟弟、河南府尹何苗带兵前去征剿。不久,何苗就平定了荥阳的黄巾叛乱。汉灵帝高兴不已,派出宫中使者到成皋迎接凯旋之师,并晋升何苗为车骑大将军,封济阳侯。
中平五年,天下暴乱四起。“望气”术士说京师洛阳当会遭到巨大的“兵乱”,东西两宫都会遍地流血。大将军司马许凉、假司马伍宕听闻后,赶紧对何进说道:“《姜太公六韬》提到天子应该亲自统领天下兵马,这样才可以凭借天威压服四方!”何进认为很有道理,于是入宫向皇帝进言。汉灵帝立马传诏何进,命他召集天下四方的精兵猛将入京,皇帝亲自在平乐观给诸将大讲战阵武学。
当时,何进让人在观中筑起又高又大的讲坛,上面竖起了十二座五彩华盖,讲坛高有十丈。坛东北又建了一座小坛,上面竖有九座五彩华盖,小坛高九丈。坛下列有步兵、骑士数万人,全都结营为阵。汉灵帝一身戎装亲临阵前,登上大坛主持“讲武开幕式”,礼毕再登小坛暂歇与诸将会面,接着再次上马,手持长矛弓箭,自称“无上将军”,策马绕三军行走三圈,以此检阅天下精兵。这比起明朝自称镇国大将军朱寿的明武宗正德皇帝还要早上一千多年。
阅兵完事后,汉灵帝又命何进将这些精兵统统安排在平乐观附近驻扎,以拱卫京师。汉灵帝还设置西园八校尉,作为羽林军的亲信军官。当时太监小黄门蹇硕做了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校尉,淳于琼为佐军校尉。汉灵帝认为太监蹇硕武功极高,又懂兵法且有谋略,便非常亲赖,于是命他做了羽林军的元帅,还奉旨督察司隶校尉以下所有治安官吏,即便大将军也要向他汇报工作情况。这位蹇公公堪称秦朝赵高之后,太监掌权第一人了,比起明朝的东厂魏忠贤还要早上一千三百多年。
蹇硕虽然依仗皇帝的威名掌握了京师兵权,但他还是非常畏惧大将军何进,常常与宫中其他常侍太监劝说灵帝派何进领兵西征,讨伐在西凉作乱的边章、韩遂。汉灵帝很快赐何进御用兵车一百乘,并带上宫中最厉害的虎贲武士,让他手持天子斧钺出征西凉。何进得知这是宫中宦官常侍们的阴谋后,对汉灵帝说他麾下猛将袁绍正在山东征剿徐、兖二州的黄巾军,需要等到袁绍回来,他才有万全的准备西征。皇帝只好答应让他延期以待袁绍归来。
起初,何皇后生下了皇子刘辩,王贵人也生下了皇子刘协。等到两位皇子年纪稍长,群臣请求册立太子。汉灵帝认为刘辩轻佻没有帝王威仪,不可为人主,可何皇后却深受宠爱,而大舅子何进又位高权重,皇帝因此很像后来的明朝万历皇帝一样,在立储问题上犹豫不决。
中平六年,汉灵帝病重,他亲自将次子刘协托付给了蹇硕。蹇硕一人独受遗诏,可他却非常害怕何进兄弟。等到灵帝驾崩,蹇硕很想赶紧诛杀何进,然后扶立刘协即位。何进得到皇帝驾崩的消息,从外入宫,蹇硕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是好朋友,他见到何进时赶紧使了眼色。何进立马惊醒,转身上马,慌慌张张直接从皇帝的御道驰归自己的军营,并带兵入驻百郡邸,从此称病不出。
蹇硕见铲除不了何进,只好拥立皇长子刘辩为帝,何太后临朝听政,何进与太傅袁隗一文一武共同辅政,二人又兼任了录尚书事之职,相当于明朝的内阁大学士、清朝的军机大臣。这个袁隗就是袁绍的亲叔叔。何进深知宫中太监被全天下人所忌恨,且蹇硕又多次想谋害自己,如今他秉朝掌政,便认为自己随时可以除掉蹇硕等一干太监了。袁绍素有谋略,便让何进门客张津劝他说道:“黄门常侍在宫中掌权日久,又与长乐宫的灵帝生母董太后相互勾结,大将军应当选用大量的清正贤良之士入朝,以此整顿天下,为国家除患!”
何进认为很对,又因为袁氏在汉朝四世三公,极为尊贵,备受隆宠,海内的士子们都归心于他一族门下。而袁绍平日又豢养了许多侠士,天下豪杰都能为其所用,其弟袁术为虎贲中郎将,也极有侠风豪气。何进便对他兄弟二人百般厚待。依靠袁绍的名望,何进又将智谋之士逄纪、何颙、荀攸等人引入幕府,同样视为心腹。
蹇硕见何进势力越来越大,心中忐忑不安,于是就写信给中常侍赵忠等人商议道:“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政,如今和天下的士子们结成朋党,想诛杀我们这些先帝左右的近侍老臣。由于阿硕我手掌宫中禁军,所以一时半会儿没有怕他,而现在他简直逼人太甚,我们这些太监得赶紧想办法,将他诱入宫中,关闭宫门捉住杀之,以除大患!”
中常侍郭胜与何进是同郡老乡,何太后与何进能如此尊贵,郭胜是出了大力的,所以何氏也很亲信郭胜。郭胜于是找到赵忠等人商议,没有听从蹇硕之计,而是将蹇硕的书信送到了何进府上。何进大怒,立马命宫中黄门令捉拿蹇硕,并当场杀之,同时收缴了他的兵权。
这时袁绍又对何进说道:“之前孝桓皇帝的窦皇后的父亲窦武大将军,想要诛杀这些阉宦而惨遭其害,就是因为言语泄漏所致。羽林五营和朝中百官也都害怕宫中阉宦,如今大将军身为皇帝大舅子,兄弟二人同领天下精兵,麾下诸将和官吏都是四方的英才名士,人人都乐于为将军尽力效命,大事都在您的掌握之中,这是上天所赐的好时机啊!大将军就应当赶紧为天下清除此大患,让自己名垂千古,到那时西周的申伯也不足以与将军一较高低了!当下先帝的灵柩还停放在前殿,将军受诏统领禁军,就不要像从前那样随意出入宫中了。”
何进认为他说得很对,便又称自己病了,没有前去主持灵帝丧事,也没有陪护灵柩前往山陵。他与袁绍百般商议定计后,跑入宫中与妹妹何太后打招呼,说他要清除宫中所有的太监。何太后却不乐意了,她说道:“本来太监掌管宫中事务,这是自古及今的惯例,汉朝四百年也一向是如此,这是不能废除的。且先帝驾崩没多久,我怎么可以立马盛装外出与朝中百官士子一同议事呢?”何进说不过何太后,便退而求其次,只想诛杀宦官当中那些不法之徒。
袁绍得知之后,对何进说道:“太监们与至尊天子太过亲近,天下号令一向都是从他们嘴里发出来的,如今若不全体废黜,后必成大患!”而何太后的亲妈舞阳君及车骑大将军何苗却受到了太监们的多次贿赂,他们知道何进要尽诛宦官之后,都跑来向何太后说情。太监们又放言道:“大将军如今专门对付宫中常侍,这是要杀尽新皇帝左右之人,然后擅权独揽朝政,以弱汉家社稷行王莽篡位之事吧!”
何太后听了之后,大为惊疑。而宦官们在朝廷行事数十年,朝中许多官员都是靠着他们才得以封侯贵宠,因此宦官的势力实际上已是胶固内外,难以动摇。何进素来忌惮宦官,虽然如今身负巨大声望,可实际上却很难做出决断,诛杀宦官之事久久不能实行。
袁绍替他百般焦急,又为他策划召集四方猛将和江湖豪杰,共同引兵入京,以此胁迫太后下诏诛杀太监。何进认为这样非常可行。可大将军府主簿陈琳却劝谏道:“《易经》上说即鹿无虞,也就是说想接近野鹿就要做好被鹿角所伤的准备。谚语又说掩目捕雀,意思是说蒙上眼睛捉麻雀,这可能成功吗?小动物尚且没那么容易可欺,何况诛杀宦官这样的国之大事!如今大将军依仗皇威,手握重兵,龙骧虎步,本可以随意所欲。如果真要诛杀宦官,将军动一动手指,就像用大火炉去烧毛发一样简单!而袁将军所言,大违天道,自己能做到之事,反而还要兴师动众,请出全天下的力量,引为外助。等到四方诸侯齐聚京师,那就不是诛杀宦官那么简单了。这些藩镇诸侯们一定会称雄争霸,这等于是大将军倒持宝剑,将剑柄亲自送到别人手中来杀向自己,这样的话功业必定不能成功,还会造成祸端的开始啊!”这位陈琳先生后来还替袁绍写了一篇千古著名的檄文痛骂曹操祖宗,反而治愈了曹公的头风病。
何进一向器重袁绍,对陈琳这样一个小小主簿之言完全不予理睬,而是立马命坐镇西北的前将军董卓带兵进入关中上林苑待命。他又使大将军府掾、泰山郡守王匡将当地的强弩精兵全部集合,又召东郡太守桥瑁屯兵城皋,并下令武猛都尉丁原焚烧孟津渡口,那火光照得洛阳城通亮,以绝宦官逃窜之路。这些行动都在预示着朝廷将有大的变故,可何太后就是不同意何进对太监斩尽杀绝。
何苗对何进说道:“我与大哥从南阳一同来到洛阳,当年都是贫贱出身,杀羊贩肉,短斤少两,锱铢必较,生活困苦不堪。后来依靠着宦官们的势力才得以致富贵,天下家国之事,哪有那么容易分辨是非曲直的?一旦做出决定,就是覆水不可收了。大哥应该好好深思一番,最好还是与宦官们讲和吧!”何进听了这话,就更加摇摆不定。
袁绍害怕何进再有变卦,就强行要挟他说道:“你和阉宦们仇怨已结成,双方势不两立的局面也已经暴露了,你再停留不变,就要生成祸端来了!大将军你还想期待什么呢?赶紧早早了却这件事吧!”何进没有办法,便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掌管整个洛阳的戍卫和治安,并授予假节之权,可以临机从权处理一切大事。他又委任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府尹,协助袁绍行动。
袁绍立马命洛阳方略武吏开始纠察宦官,并催促董卓等地方诸侯赶紧带兵上路,欲图集合外兵于洛阳平乐观以成其事。何太后知晓后,大为震恐,于是罢免了宫中所有中常侍小黄门的官职,让他们回到私宅暂居,只留下几个近身侍从在左右。宫中的常侍小黄门全都跑到大将军府何进面前苦苦哀求饶命,何进说道:“天下不安,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太监,如今董卓等凶狠的诸侯都要到来了,你们还不早点离开洛阳各回乡里躲避?”
袁绍则劝何进赶紧趁势诛杀宦官,百般苦劝不下三次,何进只是不肯下手。袁绍又写信给天下各州郡,诈称何进旨意,让天下州郡捕杀宦官的亲属家人。宫中宦官深为惧怕,大太监张让的儿媳妇恰好也是何太后的妹妹,他向儿媳叩头苦求道:“老臣罪该万死,你赶紧回到你们何家,与我张家划清界线吧!只是这次分别,我就怕再看不见太后和陛下的容颜了!”原来这个张让在宫中十大常侍中最为得宠,汉灵帝还曾拜他为干爹,平时公开呼之为“阿父”。张让的儿媳听了这话,又跑到老妈舞阳君面前说道,舞阳君又去女儿何太后面前哭诉,何太后则又下诏让所有的太监都回宫生活。
没多久,何进再次进宫请求太后尽诛所有太监。宦官们共同商议道:“大将军称病不为先帝主持丧事,后来又不肯去送葬,如今却突然入宫,这是何意呢?难道是要学窦武大将军弄死我们吗?”张让又派人前去偷听何进与太后的对话,当听说要诛杀太监云云,便立马起身率常侍段珪、毕岚等数十人拿着兵刃偷偷躲在殿外走廊中。等到何进出来,当中一人上前又诈称太后之命要何进再到偏殿议事,何进心知不妙,却已无可奈何,只好随宦官们入坐偏殿。
张让等人当面责问他道:“天下闹成这个样子,并非我们这些太监的罪过吧!先帝曾与你妹何太后不睦,差点被废,是我们这些人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解救了太后。我们各自出了上千万的家财来搜罗珍宝,作为礼物将先帝哄得开开心心的,这也是我们将自己的性命身家,全托付在了你们何氏一门。如今你却想灭掉我们这些人,是不是欺人太甚了?你说我们这些太监污秽肮脏,难道朝廷中的公卿百官都是清白无瑕的吗?”说完之后,尚书监渠穆拔剑进入嘉德殿将何进当场斩杀。张让、段珪则代天子下诏,任命前任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府尹。朝廷尚书得到草诏,疑心这不是皇帝的旨意,便说道:“请大将军出来共议此事!”中黄门便将何进血淋淋的人头丢给尚书,说道:“何进谋反,已经被斩了!”
何进部将吴匡、张璋听说大将军被害,立马带兵准备闯宫,可宫门已经全部关闭。袁术、吴匡纷纷拔剑疯狂地砍向宫门,并命令士兵撞门冲关。宫中太监全部手持兵刃顽抗,等到天黑的时候,袁术点火烧着了南宫九龙门,火焰将东西两宫都点着了。张让吓得跑到何太后面前,哭喊说大将军何进带兵造反烧宫,接着又命人将太后、汉少帝刘辩及陈留王刘协全部挟持,奔往北宫。
尚书卢植,也就是刘备早年的老师,手持长戈拦在窗下阁道,仰面痛骂段珪等人。段珪等人吓得要命,认为外兵已经攻进来了,赶紧丢下了何太后。何太后赶紧从窗口跳下阁楼来,才得免被劫持。袁绍则与叔父袁隗假传皇帝圣旨,将樊陵、许相斩杀。接着袁绍、何苗引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