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名将谱系中，郭子仪堪称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从寿命来看，他活到85岁高龄，在人均寿命仅35岁左右的古代社会，这简直是凤毛麟角；从财富来看，郭家良田美器、名园甲馆、声色珍玩堆积如山，府中宴客动辄耗费数十万钱；从功业来看，他平定安史之乱、再造大唐江山，深受君王器重、同僚敬重、百姓爱戴，就连回纥、吐蕃等胡人也对他心悦诚服；从家族来看，他五世同堂，八子七婿皆为显贵，儿子娶公主，女儿嫁入将相之门。然而在所有这些福气中，最难得的莫过于"考终命"——善终。历朝历代功成名就者不在少数，但能全身而退者寥寥无几，韩信功高震主却难逃鸟尽弓藏的命运，而郭子仪却做到了"功高盖主而上不疑"，这份本事着实令人叹服。
那么，再造大唐、功盖天下的郭子仪，究竟是如何做到让君主不猜忌、同僚不妒忌的呢？答案其实很简单——"自污"二字。常人都爱惜羽毛、珍视名声，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注重维护自己的清誉。但郭子仪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节俭被奉为美德的时代，他偏偏喜好奢侈排场，仓库堆满珍宝粮食，府内奴仆数以千计，人人绫罗绸缎加身，每逢宴会动辄花费数十万钱。在节制被视为修养的时代，他即便年过八旬仍妻妾成群，会客时妻妾常伴左右，活脱脱一个为老不尊的色老头模样。在孝道被视为底线的时代，政敌鱼朝恩挖了他家祖坟，他不但不恼羞成怒，反而与对方称兄道弟。在原则被视为操守的时代，属下同事犯错，只要不涉及重大政治问题，他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不德"行为自然招来不少非议，幕僚曾劝他屏退妻妾、捐产充作军费以维护名声，郭子仪却笑着说："若如此，陛下一定会认为我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一语道破了君主专制的本质——皇帝不怕臣子贪财，怕的是臣子贪名。
郭子仪并非孤例。战国时期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伐楚，临行前却三番五次向秦始皇索要田宅，表现得贪婪无比；西汉名臣萧何本是一身正气的良相，面对刘邦的猜忌也不得不昧着良心大肆贪占百姓田宅。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政治逻辑：君主乐于看到臣子纵情享乐、五毒俱全，唯有如此才能高枕无忧、睡得踏实。臣子出了丑，皇帝才会高兴。正因看透了这一点，郭子仪才不惜损害名声，大玩自污的"行为艺术"。他的自污到了什么程度？朝廷在长安为他建造的汾阳王府富丽堂皇仅次于皇宫，他却下令大门永远不许关，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走卒贩夫都能进府参观，活像个大公园。一次属下撞见堂堂汾阳王亲自打水帮夫人女儿洗漱，此事传遍长安成为市民笑谈。儿子们又气又急劝他紧闭府门，郭子仪却坚持己见："我大开府门就是为了证明咱们没有任何秘密，若关闭大门必有小人诬陷咱们图谋不轨，到时候咱们家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通过自污之术，郭子仪将自己打扮成一个窝窝囊囊、没有野心、整日只知声色犬马的赳赳武夫。因此即便功高盖世，皇帝也从不猜忌，反而不断给他送田宅珍宝、给其子孙封官，用以维持郭家的权势富贵。作为武将，郭子仪身强力壮，能够承受花天酒地的"腐蚀"，并一直活到85岁，这也是他五福俱全、得以善终的核心原因。著名学者黄朴民曾评价：若郭子仪廉洁自律、洁身自好，或许郭家会和当年被灭族的韩信一个下场。郭子仪的选择看似荒唐，实则是对专制政治本质的深刻洞察，是一种大智若愚的生存智慧。
